政府与医生斗法，护士惨成“卫生纸劳工”

6月15日，《柳叶刀》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陷入危机的韩国医疗体系》的论文（Yoon et al., 2024）。文章中指出，当前的抗议、罢工活动并不仅仅是为了增加医生数量，更是因为韩国医疗体系存在未解决的严重缺陷。此外，该文批评韩国政府机械地重复同样的话语，错误地指责医生只为私利而抗争，忽视了医生们已在尽全力应对危机的事实。

此时，韩国医生抗议活动已达到高潮，全国各地的医院相继传出停诊的消息。

这场纷争始于今年2月。韩国总统尹锡悦宣布从2025年开始，将医学院招生名额从3058名增加到5058名，意在应对人口老龄化背景下的医生短缺问题。此政策引发了医疗界的强烈反响，导致约1.2万名实习和住院医生递交辞呈、罢诊离岗，8000余名医学生提交有效休学申请（Associated Press，2024）。

尹锡悦和韩国政府在这场斗争中毫不退让，尹锡悦措辞激烈，甚至公开表示“医疗界斗不过国民”，意图以民意压倒医生。然而，患者的健康危机和公众的恐惧也被医生群体当作斗争的筹码，迫使政府让步。

在这场对峙中，首尔大学医院的患者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这是因为首尔大学的四家附属医院中，529名教授已经宣布无限期停诊。

一位84岁的老妇人原本要到医院做超声波检查，到医院时却得知预约被取消了，并且没有新的安排；而另一位33岁的金姓患者由于突发性耳聋前往当地的耳鼻喉科诊所，惊讶地发现诊所没有开门。他表示，如果不及时治疗，自己可能会永久失去听力（南风窗，2024）。

韩国医疗体系因为这场政策斗争而受到重创，患者和普通市民感到极大的不安和失望。然而，这场已持续四个月的混战，似乎还远未接近尾声。

不愿当枪使的年轻医生们

自今年2月以来，尹锡悦政府与韩国医生的冲突日益激烈。其中，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的不满情绪最为强烈。

长期以来，这些年轻医生都处于过劳状态（Reuters，2024）。他们的工作时长远远超出韩国法定劳动时间上限，而其薪资也仅为专科医生的三分之一。由于成本低廉，韩国大型医院倾在雇佣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的同时，不必太多考虑他们的劳动权益。

因此，当公众指责韩国医生形成医疗界的垄断时，实习和住院医生们感到无比冤屈。在他们看来，自己更像是劳累的打工人，而非医疗界的利益集团成员。

面对政府的强硬态度和医改政策，这些年轻医生更愿意站在抗议的最前线。由于合同性质，这些医生不能加入工会，也无权参与罢工，因此，他们决定通过辞职来实现“罢工”。

这场斗争在5月底终于有了进展：韩国政府扩招计划让步了500个名额。不过，这场斗争也让医生团体“大放血”。

相比其他医生，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面临更多矛盾和困难。许多实习医生在近期的罢工之后已成为“无业游民”，导致其家庭陷入困境，仅能依靠积蓄度日。

一些医生指责韩国医师协会在经济支持上表现“不给力”，导致他们在为整个医疗体系争取权益时毫无退路。他们对扩招感到愤怒，却也不愿被持续利用。

锅从天上来

随着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的大规模离岗，韩国医疗系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医院中的教授和专科医生不得不回归一线，承担起从简单的伤口处理到繁重的行政任务等一系列工作。特殊时期，为防止医疗体系崩溃，政府要求所有资深医师必须亲自参与急诊和手术支援。

在首尔大学医学院，超四成的教授每周工作时间已突破80小时。有的年长教授甚至因工作过于繁忙而忘记日期，连抗癌药的服用时间都会搞混。

护士们在医生短缺的情况下，被迫承担原本医生才能进行的医疗操作（Anadolu Ajansı，2024）。有报道称，一位护士为了学习手术操作，不得不观看YouTube视频自学。医院用体面的言辞呼吁护士们在危机时刻提供全力支持，但在补偿问题上却含糊其辞。

当护士争取加班费时，医院反而以“不服从就休无薪假”相威胁。这种情况导致许多护士自嘲是“卫生纸劳工”，使用完即被抛弃。

在政府的强制下，留守的医护人员以超负荷的状态勉强维持医疗服务。同时，官方虽声称大型医院仍在正常运转，但医院内部的疲劳感和意外事故已经日益严重。今年4月，一位50多岁的急性心脏病患者因被多家医院拒绝，奔波四小时后不幸离世（Independent，2024）。在忠清北道，一名2岁9个月大的女童因溺水被多家医院拒收，导致最终悲剧发生。

对于寻求医疗帮助的患者而言，这无疑是一场噩梦，他们在绝望中体验了韩国医疗系统的无情和不公。

韩国医改的骨头怎么啃？

韩国医改政策自今年2月开始酝酿，逐渐成为尹锡悦政府的一块硬骨头。

尹锡悦在国会选举前两个月推进这一政策，政治动机显而易见（新华社，2024）。尽管面临“朝小野大”的不利局面和民调低迷，他仍然决意增招2000名医学生，试图解决韩国相对较低的医生人均比例问题。

然而，医生们对于政府未事先征求医生团体意见的政策感到愤怒，他们认为这无助于解决根本问题。实际上，许多医生指出，韩国医疗的顽疾不仅仅是医生数量不足，更关键的是医生分配不均和医疗收费制度的问题。特别是一些专科，如儿科和妇产科，因为收入较低，长期面临人才短缺。更多信息在《医学生扩招太多，韩国医生罢工了；医学生扩招太少，英国医生也罢工了......》阅读。

尹锡悦的提议虽然一度提升了他的支持率，但许多韩国人仍然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单纯扩招无法解决医生偏好高收入科室和大城市工作的倾向。政府忽视了医生在基层医院和非盈利科室的短缺，未能有效引导医学生走向这些地区和领域。

医生罢工和辞职潮反映了广泛的不满。政府强行推动医改，未能平衡各方利益，反而加剧了医疗体系的紧张。这场改革的抵触和挑战凸显了韩国深层的教育和社会流动问题，医生作为社会精英的地位不仅仅关乎医疗问题，更是社会公平与机会平等的缩影。

目前看来，尹锡悦政府通过简单粗暴地增加医学名额来赢取民意的尝试已陷入困境。虽然这一僵局最终如何破解尚且不得而知，但可以确认的是，韩国医疗体系这一重创，将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得以治愈。